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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安先生《人间词话》引尼采句:“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布列松的电影,正所谓用血来书写。那是敏感细腻的心灵渗出的斑斑血痕,因为人生惨痛糙粝,何堪承受。布列松就像啼血哀鸣的子规鸟,蹀躞于现代人的精神荒原。“静默不再,踪影难觅。于我而言,何忍偷生。”布列松如是说。所以,他要用“电影书写”为我们招魂,要用无情的简约传达悲天、无奈的信息。他想让我们明白,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人间万象不问几许理由,也缺乏万千动机,“他们和我之间:感通,预知”,因为劫数总在最后不期而至,它从来不按门铃。 我不想再跟你絮叨布列松那本薄薄的天书,虽然我至今不是很明白模特与演员、电影书写与舞台剧的分别。我不是电影学院学生,亦不靠电影吃饭,不过一介痴迷的看客。我问自己,何不将理论放在一旁,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我不想躲进象牙塔巨细靡遗,因为我觉得电影打动人心首先靠的是影像而不是分析。我承认,这看客心态颇为业余。 但布列松的《穆歇特》差点让我看不下去,因为太沉闷,大概到了最后二十分钟,我才渐入佳境。事后想来,这佳境其实应该看作是苦境,因为我自以为不是一个麻木的看客。过几天又看,仿佛第二次受苦,仍然要到最后二十分钟才入戏,不过前面的铺叙已可忍受甚至于感动。我不想啰啰唆唆复述电影的情节与画面,与其如此还不如拟篇文艺腔的小说。我知道用触目惊心四个字形容少女穆歇特的命运有点夸张,触目惊心的电影今天多的是,银幕上到处在流血,下面坐满了心甘情愿的看客。 但《穆歇特》不是一部流血的电影,而是一部泣血的电影。这里没有杀手,但最大的杀手是生活。这里没有苦刑,但受难者忍受的却是最惨酷的凌迟。死亡易如反掌,来得恰到好处,但过程却是那么惊心动魄,于无声处,因为并没有哀号。布列松赋予模特“由外向内”式的沉闷自有其道理,因为人生苦短,又苦又短,就像这部不足一个半小时的电影,说长,长得像一生的煎熬,说短,短得像少女的花样年华稍纵即逝。布列松的简约目的不在美感,而是直接指向生命的核心,难道人生当真就是一盒充满无穷惊喜的巧克力么? 我想,布列松的穆歇特不是中世纪北欧武士,她可能从没遇见过伯格曼的死神;布列松的穆歇特也不是中世纪俄国僧侣安德烈·卢布列夫,她的缄默并非因为见证杀戮而立下的苦行誓言。布列松的穆歇特是在家的苦行僧,她毋须与死神对弈,因为人总是要死的,人不胜天。电影结尾,湖畔的灌木挡住的不过一袭薄衣,花自飘零水自流。人说布列松悲观,我说布列松超然,因为悲观而超然。这一点,他与东方的小津安二郎异曲而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