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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西蒙的一次演出：矮小的西蒙弹着吉他唱美国乡村歌曲，后面是一支非洲的鼓队疯狂地打着各种节奏。鼓队的演奏者每人一种个性，观众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鼓手吸引了，只当西蒙是给非洲鼓队伴唱的。欧洲媒体对西蒙的称赞是他对“世界音乐”格外关怀。上世纪80年代，多少摇滚乐明星开始用第三世界的音乐家当背景音乐，使他们的音乐有了异国情调。但是，当非洲歌星于苏·安多用欧美人在他的非洲乐队里发出不同的音响时，引起了西方媒体的一片嘘声，认为他失去了非洲的个性。
1990年代初，我在英国的音乐节上遇到保罗·西蒙的代理人。大家一路走，没话找话。他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我说，一个以中国人为主的世界乐队。他耸了耸肩，说，你的野心太大了。当时我不过是找话说，但话一落地，就摔出来了一个梦想。
多少年一直听到梦想中的这个乐队演奏着向我走来，只不过它步履艰难。直到今天这个由中国民族音乐家和美国爵士音乐家组成的乐队在北京开始了第一期的排练，才觉得这个乐队真要出现了。翻出2000年“新民族大乐队”演出前的一段开场白：
我在国外的时候，老想着中国音乐这件事儿。一个社会的音乐要是失去了人文精神，净剩了为吹嘘或是商业用途而作的艺术，我们无论走到哪儿都是半残废……我发现，中国民族音乐渐渐地被挤兑得只剩下旅游和博物馆的意义了……音乐的魅力是在于音乐家本人，而不是仅仅靠作曲家来控制的。我们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一大堆古谱，都是他们即兴下来的。我们后代人记了谱，就以为古谱必须是这样的，久而久之，后代人就把即兴的招儿给忘了，老不用，老照抄，个人魅力就没了。西方的音乐家倒一直保持着即兴的传统，最近传到中国来，大家以为即兴是很西化的东西，就开始有了一些模仿西方音调的即兴，称之为前卫，深不可解。我们这个乐队的成立就是想把中国即兴音乐的传统重新找回来，把音乐的民俗性、灵活性，给找回来。我希望能尽我的能力给中国的民族音乐家创造一个发挥潜力的创作空间。他们的自我觉醒会改变现在这种音乐界的状况———几个往死里写音乐的先锋作曲家，面对着一大帮模仿港台的垃圾……
刚刚结束排练，翻出这篇开场白，闪回过去种种，看四周，乐手留在谱架上的谱子和凌乱的打击乐器，脑子又闪到今天白天排练的场面：袁莎飞快地读着新乐谱，手指下立即滚出纯熟优美的音色，她那美丽的头像是镶在玻璃缸里。坐在她旁边的杨靖，潇洒地挥扫琵琶，准确无误又时时出新。“袁莎，和杨靖比美！”我着急。“袁莎，为什么你不能和杨靖挑逗一下，她的演奏像一个美人亮相，你也不能服输呀。”袁莎咧嘴笑，羞涩，头眼不动，手下飞快。而杨靖却像是琵琶将军，头或点或扬，神采轻松，手到之处一片珍珠洒落。“袁莎还没毕业呢，她怎么敢和杨靖叫份？杨靖是老师！”鼓手安之刚替袁莎叫冤。对了，我忘了，这儿都是音乐学院出来的，哪怕毕业了多年，还是有等级。
“你们音乐学院的学生，最好毕业以后别找工作，在社会上混几年。把学院的活儿给扔了，就是一流的。”键盘演奏家梁和平总结。“简单地说，你们毕业后要先当几年流氓。”我翻译。
中国民族音乐家对新乐谱准确无误的试奏能力和灵活的演奏技巧，是天下一绝。坐着想象他们将要和美国爵士音乐家们合打擂台，我就兴奋得要跳舞。 |
